文字整理/聂熙伦 秦润萱

6月3日我们在B站上办了一期关于女性心理咨询师成长的直播。作为一个女性，一个心理咨询师，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有很多不一样的体验，这些经验以不同的个体为单位在这一期直播里进行呈现，我们发现即便都是心理咨询师，都是女性，除去共性的地方还会有许多不同，我们都在不同的地方出发。直播的内容很精彩，以至于逐字稿整理以后还接近两万字（快达到硕士论文毕业字数的要求了）。本来打算提炼关键内容作一个精简的回顾，但看下来发现大家的分享都很棒，而女性的成长这一复杂宝贵的经验，我们也不希望以简略的方式进行呈现。于是还是打算保留大部分内容给大家。由于篇幅太大，这一期的文字回顾分为上下两期。

这一期的内容主要是几位嘉宾为何选择心理咨询师这个行业，以及关于择业过程中女性身份的一些限制和优势还有思考。感兴趣的话可以阅读下文。

上一期的嘉宾：

什么促使你选择了这个行业？

王珂：之前有一次参加学术会议，看到里面的老头老奶奶散发出一种很平静的气场，同时又很热爱自己的工作，非常投入地在交流自己喜欢的事情，那个状态非常吸引我，就心想老了以后也想成为他们。

聂熙伦：是不是感觉可以和自己老姐妹一起做这行？

王珂：刚好和女性的年龄焦虑有关。当时就认为这个职业是可以去对抗我的年龄焦虑。林钗华：高考结束时，没太思考过自己的生涯选择，按照家里的安排报了所在学校最热门的金融专业，后来被调剂到机械专业。学习的过程中，我意识到自己很不喜欢和冰冷的机器机械打交道，而非常渴望和人打交道，开始思考自己到底要做什么。后来我转到了日语专业，有幸得到一年去日本交流学习的机会。交流期间作为一个少数群体，尝试着和主流群体去沟通和打交道，这个过程中开始思考到底是什么让我们如此不同，也开始对心理学产生兴趣。后来申请去美国读了心理咨询的研究生，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就非常的明确了，这是我想要去做的事情。

聂熙伦：去美国读咨询，从完全不同的专业选择申请会有什么困难吗？

林钗华 ：跨专业确实会有困难。不过这个专业并不要求本科是心理咨询方向，而是非常相信所有多元的体验都可以让我们在心理咨询的工作中帮助到我们自己，也能更好地理解和贴近我们的来访者。我自己的少数群体的身份、不同的文化背景，和比较曲折的探索经历反倒是一个加分项。

聂熙伦 ：我自己也是非常曲折。高考的时候稀里糊涂跟随父母的意见选了经济类专业，后来发现自己不是这块料，就打算选文学类的专业。转系的时候也是一波三折。后来去报社、出版社、保险公司前后干了7、8年，换来换去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特别迷茫。

后来打算选择自己喜欢的美术，考上了某高校的美术学研究生，之后因为各种原因来了北京又没有去念那个硕士。考心理学原因很简单，是因为招的人多，想给家人一个交代。开始念以后也是有一种一发不可收拾的感觉，特别喜欢，读研的时候每天都特别开心。这个经历也在咨询的时候帮到我去理解我的来访者，很多来访者和我以前一样过了二三十年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那我就很能理解他们的处境和心情。

我想说的是，CARE很欢迎不同的多元文化背景的朋友来参加，大家如果跟我有类似的经历也不要胆怯，心理咨询可能是对跨专业学生最宽容和友善的专业之一。海丹的经历呢？

刘海丹：我现在33岁。在法国读研究生的时候，除了我商科的小伙伴们，在一起玩的最多的就是学心理的小伙伴，他们大部分都是精神分析流派的。当时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蹭他们的线下沙龙。不过，当时对咨询还是存在一些偏见的，会觉得每个人都很不一样，怎么可能用一个理论去理解和治愈所有人。所以当时内心就是比较矛盾，就又很感兴趣，但是又不是那么的信任这个学科，是这样一个状态。

回国后，跟小伙伴一起开了个月子中心，服务的是产后的妈妈。在陪伴这些妈妈们经历女性身份的转换的过程中，会有辛苦，但也会体会到很多价值感和成就感，同时也对自身有了更多的认知。会慢慢越来越肯定自己喜欢的是和少量个体去建立一段相对深入的关系。心理咨询师这个行业很好地符合我的个性和能力特质，同时在助人过程中，我又能感受到价值感和成就感。

然后另外一个对我个体帮助比较大的，是在CARE学习的过程中，通过和同学一起学习相处，慢慢去发现和改善我自己完美主义的这个议题，我一开始可能会回避自己的不完美，到现在非常开心去做自我成长，去接受人生可能的流动性。因为你还要活10年、20年、30年、50年甚至更长一段时间，你不是只停止在一个位置，而是在一直的不断向前。所以心理咨询师这个职业，只要我没有老年痴呆，只要我的表达能力是正常的，是一个可以做到我生命尽头的职业。我很开心的也很期待从CARE这个起点开始，一直往后走这条路。

聂熙伦：谢谢海丹的分享。心理咨询师这个职业和很多职业不同的地方在于路会越走越宽，因为你可以从这个专业发现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未知和有趣之处，时间根本不够用。那刘华呢？

刘华 ：我真正涉足心理咨询专业领域是在40岁之后。回顾起来我有过两次择业的过程，第一次就是在十七八岁高考的时候。当时用的是“内卷法”，凭分数择业，你用你的分数去够你能去得到的最好的地方，个人兴趣不重要，分数最好一分不要浪费，这就是一种内卷择业。

当时我是去南方一个大学读了国际会计专业。虽然不像前面的咨询师的分享，因为高考创伤一步一步摸索到心理学，我是高考成功了，并且职业发展也比较顺利。但最后我也来到这里学心理学了。这是为什么呢？我猜，可能是作为一个个体，当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通过心理学向内探索成为一个你有能力支付并且不能再回避的问题，当你真的有勇气去接触它的时候，可以收到更多的回报。

我可以总结为我第一次选择的是“我应该"，然后第二次选择就是"我喜欢"。而从“我应该”到“我喜欢”这个转换，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换。我希望每个人都有机会体验一下这个转换，通过“我喜欢”来做人生选择的这种感受是什么样子的，这是一种非常值得的感受。

我毕业后到现在也在一边维持原来的工作，也在一边当心理咨询师。我感觉自己最大的一个变化是更勇敢了，或者说胆子更大了。我觉得是通过心理咨询的向内探索，我对人的理解，包括对别人的理解和对自己的理解去到了一个更不一样的层面。

我理解的心理咨询的过程，它其实就是冲突解决的过程。心理咨询可能是通过解决个体内心的冲突，然后来帮助大家解决外在的环境的冲突，人际的冲突等。所以面对冲突，我觉得我现在有了更多的理解和手段，也会帮助我在工作中有了很多的勇气去面对和处理各种冲突。

聂熙伦：作为一个女性，关于刚刚提到的，比如说勇气、自我探索，包括一些限制，还有年龄焦虑等等。你们在成长过程中关于这几个议题或者其他更多的内在探索的体验是什么？

王珂：我想到在上多元文化课，当时问了一个现在看起来很白痴的问题——我问在祖国的大陆上存在多元文化议题吗，我们没有种族的问题啊？后来我才知道，我做了这么多的公益活动，了解身边有这么不同的人。我在一个综合类的大学里面，我们那么多不同背景的人，这些都是多元文化的表现。包括我自己也有很多的身份，女性就其中的一种身份，是多元里面的一种，我自己还喜欢跳街舞，也是小众的文化，其实都是多元的东西。

后来慢慢开始注意，包括性别的议题，各种各样的议题，是可以和同学一起去讨论和探索的，那种互相的接纳，让我可以更有勇气的向我自己看。

聂熙伦：提到的都是比较积极的部分，有没有一些觉得会比较受限制的地方？

李非寒：刚才你在想在讲这个问题的时候，会让我想到对于我来说女性的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去留学之前其实没有明确的关于女性身份不一样的概念。

我的家庭很重视教育，父母也会希望我要读到博士，他们不会因为我是个女孩，就觉得你不用再读书了。但是我后来去了美国，自己变成了一个外国人，一个少数的人，再加上有一年的实习是在当地的妇女庇护所，开始接触女性主义心理咨询的书，开始思考女性其实相较于男性来说，从社会权力的结构来讲就是少数的。

此后就会开始问自己，作为一个女性，你有什么样的一些优势，但是同样的你有什么样的限制？我会想到高中选文理科时，父母就会认为女孩子选理科以后会很辛苦。他们会因为你是女生，想让你选一个轻松一点的，我在自己没有觉察的情况下，也还是内化了这样子一个期待的。再后来读博期间发现，我们系里的老教授们，他们都是男的。在他们年轻的时候，女性受高等教育的机会是非常少的。但是现在会有越来越多的女性接受高等教育，学习心理咨询的人也大多数都是女性。

另外，在我做了母亲之后，我开始更深刻体会女性这个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此之前，我对于女性所要承担的期望、所要承担的责任的理解，更多的还是在理性的层面上或者说是理论的层面上，但我自己本人其实并没有受到太多的挫折，或者说太多的“压迫”，确实没有感受到太多的这种系统性的不公平。可是当我生了孩子之后，这种系统性的不公平变得很明显。不过我也会看到我还是很有力量的，我也在做很多事情。

聂熙伦 ：系统性的不公平，怎么去察觉和应对的呢？

李非寒：因为我家庭状况有些特殊，孕期和带孩子基本都是自己来，我先生参与很少，对我而言是非常不公平的一件事情。社会不会期待我先生要非常投入到育儿过程中，但是社会对我的期待就是这样，我是妈妈，所以我要付出，我要更投入管孩子。

聂熙伦 ：这让我想到我们经常会问的一个女性的话题，你怎么“平衡”工作和生活？好像几乎没有人会去问男性这样的问题。

林钗华：我觉得我的经历跟非寒有不少的相似之处。我们这个领域非常的关注多元文化，非常关注弱势群体和少数群体的经验，我觉得这让我对于自己的一些不同的身份有了一些更深的感触。我的父母一面非常支持我读书，一面也会有很多传统的观念。所以在我读硕士和博士的期间，经历了很多的催婚和催生。

比如说你30岁学业是最重要的，但他们会要你赶紧生宝宝了，回国以后也会感觉这方面的文化对我有更多的影响。例如很多人会说你看爷爷奶奶年纪都大了，想要看小宝宝，我就会忍不住感觉到内疚。然后我再回到美国的时候，再跟那边的大家讨论主流文化对我们不同的这些角色身份的影响，讨论对于弱势群体，对于少数群体，对于女性的赋能的时候，我又会想说我为什么要内疚。就会反复经历这样的过程。

我的少数身份，可以帮助我真的是去更好的共情和理解那些有着少数群体身份的来访者。因为我觉得不管任何人，即使没有一个很明显的少数群体的身份，但是来访者在进入咨询室那一刻，往往也正在体验着一种被边缘化的感觉：不管是那种觉得自己能力不够、或是在人际关系上感受到被边缘化，还是因为一些少数群体的身份而感受到的被边缘化。所以我觉得这种体验，真的是让我可以更好的去接近、理解，和共情他们。我觉得这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

刘华 ：想补充一点，因为刚刚听到非寒和钗华谈到，自己作为在某一个时点开始意识到这个系统对女性的一些影响。

我在数年人生经验中观察到一个现象，就是女性母亲的勇气值，往往是这个女性勇气值的起点。有些人的母亲已经在她那一代做过了一些努力，做过一些抗争，你是可以站在母亲的基础上再往前走的。而反过来如果你的母亲是一个比较严重的受害者，可能你需要付出更多额外的努力去对抗那种无意识中产生的各种性别偏见观念。如果说母亲代表了我们的起点，我们还可以在生活中去找一个你能观察到的，代表了女性勇气的最高点的女性楷模角色。把她作为自己想要发展的终点和目标。

聂熙伦：谢谢刘华。关于母亲这个部分，感觉抚养者的受教育程度也有很大关系。例如在我的老家，经济发展相对比较落后，社会文化对女性暗示都是比较单一和类似的，女性人生样板的多元化不如经济发达的地区。

比如我妈是60后，在我老家那个边陲地区，发展得比较好的女性职业类型大部分就是公务员、事业单位和国企，关于职业类型的想象是比较有限的。并且，即便她们有一份工作，回到家里依然是传统的妈妈的形象：一方面她好像有一份工作，一方面也特别传统。我母亲会跟我强调女人一定要靠自己，但同时会期待你找一个可靠的男人结婚生孩子。这也引发我很大的内在冲突。

在这个过程里，我需要花额外的力气对抗许多东西。做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人，这件事情本身就非常地内耗。这也让我联想到自己曲折的择业过程其实没能够有太多力气，因为我80%的精力都拿来对抗家庭价值观、对抗传统期待的女性身份、对抗周围社群所鼓励的生活方式。这个过程确实非常辛苦，但是过程里面也体验到很多自己的生命力和勇气。如果有和我有相同经历的朋友，其实也不用太担心，就慢慢的走你这条路就好了。

刘海丹 ：小时候父亲带我比较多，母亲更多付诸事业。从小我会比较淡化自己的女性性别，认为男女没有区别，就是我认为男的能干的我都能干，会有很多和男性竞争的意识，这可能导致我会刻意选择一些跟男性去竞争的行业，而忽略自己性格中一些女性优势。

另一个限制是生理方面的。比如要当妈妈的话，怀胎10月和新生儿的喂养是很难被替代的。很多我认识的妈妈在备孕期间都会问，母亲真的是不可以替代的吗？如果一个爸爸他愿意去替代母亲的角色，他能不能这样去做？

我觉得她们内心深处是有这样的担心和自责的，就算她们的家庭有足够的支持，社会给到她们足够的开放，但是对于一个女性的这样的身份还是会不断地收到这样的期待。我认为这可能是一个接纳的过程，接纳作为母亲这个角色可能会更自洽，可以同时看到好的和不好的，可被替代的和不可被替代的，如果真的是不可替代，那你就接纳它的不可替代性，反而可能会发现自身更多新的可能。聂熙伦：我想多听一点，作为一个女性，更不可替代的那个地方、很独特的地方，大家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李非寒：我其实刚才听到海丹说依恋的关系是不是真的不可替代？我的第一反应是“不是”。依恋的稳定、安全的依恋建立对象不是要求一定是妈妈，而是主要的照顾者，这个人可以不是妈妈的。而且假设可能父母双方他们都给孩子同等的付出，这也是稳定的依恋，包括很多孩子可能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可能TA跟爷爷奶奶其实是有很深厚的感情的。

所以我是觉得如果硬要说不可替代的话，有一些事情是不可替代的，比如说如果你决定要生孩子，你怀和生这个过程是不可替代的。如果你决定要母乳，你自己喂奶这个过程是不可替代的。但是除此之外，我觉得其他事情都是可以“替代”的，也不能叫替代，就是大家都能做的，并不是非要妈妈不可的，这是我的观点。只是我们的社会文化并不鼓励有些性别去做一些特定的事。

聂熙伦：我想知道这些不可替代，有没有什么是女性独有的一些特别的优势？

我会认为女性天然有一种更可以理解弱势群体的共情的能力。不过也可能是这个文化在鼓励我们要做这样的事情。不过我真切的感受是，身处同性的社群里，可以得到更多情感上的支持，好像女性在一起会有一种天然的连接感。

李非寒：我其实会觉得可能女性的优势是在于女性会更被鼓励去表达。不管是以言语的还是非言语的形式去表达自己的感受，我觉得这个是我们的社会化过程中更被鼓励的。所以我觉得如果要来做咨询师这个行业的话，你能够更敏锐的去体验情绪感受，并且能够更丰富、更流畅地去表达，我觉得这会是一个优势，当然就技巧的角度来说，这个是可以学习的。包括在我们的咨询里，其实是很多时候我们是要通过大量的练习来能够去更加精准地体验来访者的感受，并且把它传递出来。

下一期文字内容会更关注女性和心理咨询师这个身份给大家带来了什么，以及这个过程中大家是如何克服困难，如何发掘和使用自身作为女性身份的优势的。感兴趣的话关注我们下一期内容。

另外，6月17日我们还会有一期直播，内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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